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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小姐的眼睛

江跳崖:

她擎着烟时也小心翼翼的,一言不发,眼睛好像在看夜空,却又控制不住似的用余光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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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已经是六月,风却突然被抽光了温度,漫卷人间清寒。云层似乎心情比往日沉重,低低地压下来,难道是想和人类说说话吗?一片湿漉漉的树叶蓦地打在玻璃上,半粘不粘地在风里闪烁跳跃,忽然就让我想起了M小姐。

要谈起M小姐,我就忍不住想谈她的眼睛。这并不是说她的眼睛长得和普通人不同或是有什么缺陷,她的眼睛挺好看,虽没及双瞳剪水,也并非大而有神,却算秀气。只可惜,她那对黑棕色眼仁几乎从来没有笃定过,或是受了什么永世不得安生的诅咒,漂浮而充满动感,像只惶恐的鹿,即便低着头时也总是用余光打量着别人,同人交谈时也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好像那目光能把人晃瞎似的,让人一眼就能洞穿她极端背后的自卑。我第一次见她就注意到了她朝三暮四的目光,以为她是刚刚从哪个魔鬼窝里逃亡而至的。

她不算美人,那双唯一端得起清秀之名的眼睛也没能给我留下很好的印象,可我依然留她在我的酒吧里做招待。我这一生招惹了许多情人,她们各有姿色,直到我后来娶妻,再后来离婚,卖掉了酒吧四海为家,除了M小姐以外我再不记得谁的眼睛中有着山川湖海日月星辰。

我和她上床,纯粹是为了寻欢作乐。她听话极了,好像害怕,话极少。但是她呻吟起来,那绝对是相当的性感悠扬让人耳根一麻,我能保证那比她平日说话的声音悦耳百倍。她的眼神依旧躲躲闪闪,比平时还要不安。她又高又瘦,肌肤很滑,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如脂粉似青烟,让人觉得吹一口气就能让她灰飞烟灭。她不长不短的卷发乱成一团糟,有时怕羞特意用头发遮住脸,我就拨开她的头发,她搂住枕头,我就把枕头扔开。正做爱的时候,我命令她直视我的眼晴。她看了,她,确实看了,只是时间不长,和她亲吻我面颊时一样短促得就像只在水面产卵的蜻蜓。

在我的印象里,M小姐只在我们交欢的夜里才吸烟,天晓得她紧张个什么劲,我这人算不上多好可也不致于穷凶极恶呀。她擎着烟时也小心翼翼的,一言不发,眼睛好像在看夜空,却又控制不住似的用余光看我。M小姐一点儿都不优秀,甚至是个有些神经质的怪人。她不开朗,一点都不,有时让人觉得阴沉苦闷得似低云压境,可是她开口讲话却能时常让人觉得有趣,吊儿郎当的样子开起玩笑来能让所有人捧腹。我觉得她为了取悦别人而活的样子很可怜。她不厌其烦地唠和人们叨她的过往,好像要对所有人掏心掏肺不留余地。听说她的家庭氛围挺糟,母亲是个暴躁极端的人,干过很多令人咋舌的事儿,父亲是自我意识过剩的享乐主义者,藏私房钱和包小姐。她以前上学,高中,后来上不下去了,吞了几粒干燥剂就休学了。

她只对我谈起过她家里养的一只狗,名字俗气,我忘了,是一只金毛。她说它极可爱,又嘴馋,圆溜溜的眼睛总死死盯着食物。她说她在世上没什么牵挂,最害怕的事情就是那只狗有一天会撒手归西,即使这是已经命定的事儿了。她讲到她母亲总下很重的手打那狗,有一次狠命跺脚跺在狗的脖子上,好像要把它的头颅和身子分开,狗叫得很惨,她讲着,讲着讲着就哭了。

M小姐没什么值得称颂的品质,她不勇敢,不坚强,不善良也不深情。她的眼神总是游移不定,我第一次见她就注意到了,所以我把她留在我的酒吧,和她上床,只是觉得有趣,想让她看我,坚定不移地注视我。我不爱她,谁都不爱她。她厌恶她的父母,却一直相信他们是好人,就像我直到死都相信M小姐是被全世界所默默守护的一样。

《我》——自我,自我是那深深的奥秘。我的语言的界限意谓我的世界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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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地利】维特根斯坦 Wittgenstein




001、
自我,自我是那深深的奥秘。


002
我的语言的界限意谓我的世界的界限。


003
逻辑充满世界:世界的界限也就是逻辑的界限。
所以在逻辑中我们不能说:世界上有这个和这个,而没有那个。因为这看起来就像预设我们会排除某些可能性,而事情不可能是这样,否则逻辑就必须超出世界的界限;这是说,仿佛逻辑也能够从另外一边来考察这些界限。


我们不能思想我们不能思想的东西;而我们也不能言说我们所不能思想的东西。


004、
上面这个评注为解决唯我论在何种程度是一种真理的问题提供了钥匙。
唯我论意指的东西完全正确,只不过它不能言说,只能显示。
世界是我的世界,这显示在:语言(我所能理解的语言)的界限意谓我的世界的界限。


005、
世界和生命是一回事。


006、
我是我的世界。(小宇宙。)


007、
不存在思想着的、表象着的主体。


008、
如果我写一如果我写一本书,《我所遇知的世界》,我在其中也须报导我的身体,说出哪些肢体器官服从我的意志,哪些不服从,等等,那么,这是一种把主体隔离开来的办法,或不如说,这种办法表明了在一种重要意义上不存在主体:因为在这本书里独独谈论不到的正是主体。


009、
主体不属于世界,它倒是世界的一种界限。
世界上哪里见得到一个形而上主体?
你说,这里的情形就像眼睛和视域。但你实际上看不见眼睛。而且在视域里没有任何东西可由以推出它是被一只眼睛看到的。


010、
这里可以看到,严格贯彻的唯我论与纯粹的实在论相合。唯我论的自我收缩为无广延的点,留下的是依它为坐标的实在。



011、

因此,实际上有一种意义,哲学可以在这种意义上以非心理学的方式来谈论自我。
自我通过“世界是我的世界”进入哲学。
哲学上的自我并不是人,不是人的身体,或心理学所考察的人的心灵,而是形而上主体,是世界的界限——而不是它的一个部分。



012、
一块石头、一个动物的身体、一个人的身体、我的身体,都处在同一个层面上。


013、
有时候,我们的唯我论最适切的表达似平是这样:“无论看到的是什么(真正用眼睛看到),看到这东西的总是我。”


这句话里应该引起我们注意的是短语“总是我”。总是谁?——因为,很奇怪,我的意思并不是“总是维特根斯坦”。这引我们去考虑确认同一个人的标准。我们在什么情况下会说:“这是我一小时前见过的同一个人”?我们对“同一个人”和一个人名字的实际使用基于这样的事实:我们用作确认同一性的标准的很多特征在绝大数情况下是互相一致的。通常,别人通过我的身体外貌来识别我。我身体外貌的变化缓慢且微乎其微,同样,我的声音、个人习性等等也变化缓慢,变化的程度也很小。只是基于这些事实,我们才会以目前的这种方式来使用人名。要看到这一点,不妨想象一些虚拟的情况,它们会向我们表明,要是事实不同,我们将会采用哪些不同的“几何学”[1]。比如,设想这样一个情形,所有人类的身体都长得相似,而另一方面,有一些不同的特征组会从一些身体上转到另一些身体上。例如,可以是温柔、高嗓门、动作迟缓是一个特征组,脾气暴躁、声音深沉、动作突兀是一个特征组,诸如此类。在这样的情况下,尽管还是可能给各个身体命名,但我们也许绝少会这样去做,就像我们不会给饭厅望的椅子命名—样。另一方面,给特征组命名却可能很有用处,这些名字的用法会大致相当于我们现有语言中的人名。


[1] 例如,黎曼几何vs.欧几里得几何。


或者设想这样的情形,人一般都拥有两套特征,其情形是:人的体态、高矮、行为特征周期性地完全改变。每个人一般都有这样的两种状态,而且是突然地从一种状态变为另一种状态。在这样一个社会中,我们很可能给每个人起两个名字,我们也许会谈论共有一个身体的一对人。那么,吉基尔博士和海德先生是两个人呢,抑或他们仅仅是发生了变化的同一个人?愿怎么说都行。没什么东西迫使我们采用双重人格的说法。


014、
我”(或“我的”)这个词有两种不同的用法,我可以称其中一种为“用作客体”,另一种为“用作主体”。第一种用法的例子有:“我的手臂断了”,“我长高了6英寸”,“我额头撞出了一个包”,“风吹乱了我的头发”。第二种用法的例子有:“我看见了这个那个”,“我听见了这个那个”,“我试着举起我的手臂”,“我觉得要下雨”,“我牙疼”。这两种范畴的区别可以这样说:第一种范畴涉及对某一特定个人的识别,这里存在着犯错误的可能性,或者我更倾向于表述为:预留了犯错误的可能性。在保龄球游戏中预留了不击中瓶柱的可能性。另一方面,我往硬币槽里投了硬币却没有球滚出来则不在这个游戏的误错之列。在一次车祸之类的事故中,有可能我觉得手臂很痛,看见身侧有一支断了的手臂,于是我以为那是我的,结果它其实是我旁边那个人的。也有可能我在镜子里错把别人额头上的包看成了我的。另一方面,我说我牙疼的时候没有识认谁牙痛的问题。问“你确定牙疼的人是你吗?”毫无意义。在这种情形下没有可能出错,是因为我们也许会认之为一个错误的那一着棋,那步“坏棋”,根本不是那个游戏中的一步棋。(我们下国际象棋时有妙着和败着之分,把“后”暴露在“象”口上,我们称之为错着。而把拱到底线的兵升级为王则不是个错误。)于是,这样来表述我们的想法是很自然的:我在陈说“我牙疼”时不会把另一个人错当成了我,就像我不可能由于弄错而呻吟——由于把另一个谁错当成了我自己。说“我牙疼”就像呻吟一样不是关于某个特定的人的陈说。“然而,一个人嘴里的‘我’当然指称说出这个词的人;指的是他自己;说出‘我’的人实际上还经常用手指着自己。”但指着自己可谓多此一举。他也蛮可以只是举起手来。一个人用手指向太阳,这时说因为是他在指所以他既指向太阳也指向他自己,这种说法是不对的;不过,他指向太阳有可能让人同时注意太阳和他自己。


“我”这个词所意谓的不等同于“维特根斯坦”,即使我是维特根斯坦,它所意谓的也不等同于“正在说话的这个人”这一表达式。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维特根斯坦”和“我”意谓不同的东西。这只意味着:这些语词是我们语言中的不同工具。******说出“我”的嘴,表示要发言的人是我而举起来的手,我作为那个牙痛的人,都不因这些动作或状态而指向任何东西。另一方面,我若要表明我疼痛的位置,我可以指。而这里还请注意区分两种情况,一种是不用眼睛看就指向疼痛处,另一种则是寻找一番后指向身上的一块伤疤。(“这是我种牛痘的地方”。)——疼得哭喊起来的那个人,说他疼的那个人,并不选择哭喊或说话的嘴巴。******如果我一边说“我”,一边指向自己的身体,那么,我就在仿照指示词“这个人”或“他”的用法来使用“我”这个词。


015、
我要是倾听自己嘴里的话,我就可以说另一个人在从我嘴里说话。


016、
比较这两种情况:1、“你怎么知道他疼?”——“因为我听见他呻吟。”2、“你怎么知道你疼?”——“因为我感觉疼。”但“我感觉疼”和“我疼”意思相同。所以这根本不是解释。然而,我在回答中会强调的是“感觉”而不是“我”,这表明,我并不想通过“我”这个词(从不同的人中间)挑出某个人。


“我疼”和“他疼”这两个命题之间的区别,不同于“维特根斯坦疼”与“史密斯疼”之间的区别。但却类似于自己呻吟与说有人呻吟之间的那种区别。——“但‘我疼’中的‘我’是要把我和其他人区分开来,因为正是通过‘我’这个符号我才把说我疼和说另外有个人疼区分开来。”设想有一种语言,在那里,人们不说“没人在房间里”,而是说“没人先生在房间里”。想一想这样一种约定会产生出哪些哲学问题。在这种语言中长大的哲学家也许会觉得“没人先生”与“史密斯先生”这两种表达式之间的相似性不对头。而我们若觉得最好去掉“我疼”中的“我”,有人会说我们将把这个语言表达式和呻吟这种表达变成一式的了——我们往往会忘记:正是一个词的特殊用法赋予这个词以意义。******设想我们惯见身周的物品上面都贴着写有词语的标签,这些语词就是我们说话时用来指涉这些物品的语词。其中一些词就是物品的专名,另一些是通名(如桌子、椅子等等),还有一些是颜色、形状之类的名称,等等。这就是说,一个标签,只有当我们对它作了一种特殊使用时,它才对我们有一个意义。现在我们不难设想:我们贯注于每件物品上都有个标签这回事,忘记了这些标签的用法才使它们具有重要性。与此相似,我们有时以为,我们做出指的动作并说“这是……”之类(指物定义的公式),就是对某物命名。在有些情形下,我们指着自己的脸颊,说“这是牙疼”,当然可以说,我们这时称某种东西为“牙疼”,而我们从而就以为,这个词已经在这样一种语言活动中获得一种语言活动中获得了确定的功能。(我们的想法是,只要我们指向某种东西而另一个人“知道我们指向的是什么”,他就知道这个词的用法。这里我们想到的是一个特殊的情况,即“我们指向的”是一个人等等,“知道我指向的是什么”意味着看到在场的众人中我所指向的是哪个人。


于是,我们觉得,在“我”的主体用法中,我们使用这个词并不是因为我们要通过身体特征来识别一个人;这就造成一种错觉,好像我们是用“我”这个词指称某种没有形体然而坐落在我们的身体之中的东西。实际上这个东西看起来才是真正的自我,人们这样说到它,“Cogito,ergo sum”(我思,故我在)。——“那么就没有灵只有身体了?”回答是:“心灵”这个词是有意义的,也就是说,它在我们的语言中有用法;但说到这里还没有说,这个词的用法是哪种用法。


017、
“我”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这里”不是一个地方的名字,“这个”也不是一个名称。但它们同名称联系在一起。名称通过它们得到说明。的确,不使用这类语词是物理学的一个特征。


018、
考虑一下这些问题怎样应用,怎样解决:
(1) “这些书是我的书吗?”
(2) “这脚是我的脚吗?”
(3) “这身体是我的身体吗?”
(4) “这个感觉是我的感觉吗?”


这些问题的每一个都有实际的(非哲学的)应用。
问题2:设想我的脚被麻醉了,或瘫痪了,在某些情形下,这个问题可以通过确定我的这只脚是否感到疼来解决。


问题3:一个人可能会指着镜子星的影像这样问。但在某些情形下,一个人也可能会摸着身体提出这个问题。在另一些情形下,这和问“我的身体看起来是这个样子吗?”意义相同。


问题4:这个感觉究竟是哪个感觉?即:人们在这里是怎么使用指示代词的?和第一个例子之类不是一样的!这里出现了混乱,又一次是因为人们以为注意一种感觉就是指向这种感觉。


019、
从内省的事例里威廉·詹姆士得出结论说:“自我”主要由“头上的以及头与喉咙之间的特殊运动”组成。詹姆士的内省所显示的不是“自我”一词的含义(如果“自我”指的是“人”,“他自己”,“我自己”之类),也不是对自我这种东西的分析,而是一个哲学家对自己说“自我”一词并要分析其含义的时候,这个哲学家的集中注意力的状态。(从中可以学到许多东西。)




陈嘉映 主编 主译



崩 溃 ——这个世界只存在于你的眼睛里——存在于你对世界的定义里。这个世界只有经过你的理解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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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菲茨杰拉德




现在我想要绝对孤独,所以准备在一定程度上与平常的烦恼隔离。


年少得志的人相信,他的愿望之所以能实现是拜头上的幸运星所赐。年届三十才显山露水的人,对于意志与命运之间的比例,会有一套均衡的概念,而直到四十岁才出头的人,则多半只重视意志。


人生,十年前的人生,大体是件私事。我必须在“努力无用”和“务必奋斗”这两种感觉之间保持平衡;明明相信失败在所难免,却又决心非“成功”不可——不仅如此,还有往昔的不散阴魂与未来的高远憧憬之间的矛盾。


这世上有成千上万种爱,但从没有一种爱可以重来。


写作是一种形式,这是卡夫卡所坚持的。




【 崩 溃 】


毫无疑问,人的一生就是崩溃的过程,但是,那些带来严重后果的打击——巨大而突然的打击,来自或者似乎来自外界——你记得那些打击,把事情怪罪到它们头上,在脆弱的时刻对朋友们倾诉。这类打击,并非立即显示其威力。另一类打击来自内心——等到一切都已经太迟什么也无能为力,等到你最终意识到,在某方面你再也不会是那么好的人,你才会感觉到这类打击。


第一类崩溃似乎很快发生——第二类发生时你几乎不知不觉,而是恍然大悟。


在我接下来讲述这段简史之前,容我提出一个笼统的意见——测试是否拥有第一流的智慧,就是要看是否有能力在头脑中同时持有两种对立的想法,并且依然保持其运转能力。例如,一个人应该能够看清事情毫无希望,却仍然下定决心要使之朝反方向发展。这个哲学与我青年时代的生活颇为契合,那时我看到未必会发生的事、难以置信的事、通常是“不可能的事”,变成了现实。要是你能行,生活就是由你主宰的某种东西。生活轻易就向智慧和努力,或者二者某种程度的集合体屈服让步。做一名成功的文人似乎是件浪漫的事——你永远不会像电影明星那么有名,但是你拥有的关注可能更持久;你永远不会像怀有强烈政治或者宗教信念的人那么有权有势,但是你必定更独立。当然,从事这一行,你永远都不会满足——不过,拿我举个例子,除此之外我不会选择任何别的行当。


二十年代已然消逝,我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光更是先一步不见了踪影,我青年时代的两大遗憾——身材不够高大(或者技术不够好)以致没能在大学里打橄榄球,以及战争期间没有远赴海外——也随之消解为孩子气的白日梦,虚构的英雄主义梦想。这些梦很美好,足以让人在不眠之夜安然入睡。好在人生的重大问题似乎都已迎刃而解,否则,如果这些问题解决起来颇为困难,那么人就会太疲惫,无法思考更宏观的问题。


十年前,人生基本上是一件私事。我必须在“努力也徒劳”和“必须要奋斗”这两种感觉之间保持平衡;虽然确信失败不可避免,却依然决意要“成功”——不止这些,还有昔日的不散阴魂和未来的勃勃雄心之间的矛盾。如果我能平衡这些矛盾,穿越寻常的烦扰——家庭、职业和个人的烦扰——那么,自我就会如同一支箭,无休无止地从虚无射向虚无,其力量之大,只有重力才能把它最终拉回地面。


十七年来,除了中途有一年故意游手好闲、休息放松——日子就这样继续,新任务只是对第二天的美好期望。我也活得很艰难,但是:“到了四十九岁,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说,“我可以指望那个。对于一个像我这样生活的人来说,那就是你所能要求的全部。”


——然后,距离四十九岁还有十年之久,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过早地崩溃了。


如今,人崩溃的方式可谓多种多样——可能是头脑崩溃,在那种情况下,你的决定权将被别人夺走;或者是身体崩溃,那时人只能屈从于白色的医院世界;或者是神经崩溃。威廉·西布鲁克在一本冷酷无情的书里,用某种骄傲和电影结尾式的语气,讲述他如何成为政府救济对象。导致他酗酒,或者说与酒难解难分的原因,正是他的神经系统的崩溃。尽管笔者没有如此无法自拔——六个月来没有品尝过一杯啤酒——但是我的神经反射也在失控——太多的怒火,太多的泪水。


此外,回到我的论题——人生的攻击变化多端,对于崩溃的认识并非随着打击而来,而是在打击暂时缓解期间。


不久前,我坐在一位杰出医生的办公室里,听着一道严重的判决。如今回想起来,当时似乎有些镇定,我喋喋不休地诉说我当时居住的那座城市里的事务,对于留下多少事没完成却没有留心考虑,也并没有像书里的人一样,顾及这类或那类的责任;我本人有良好的保障,不管怎样,我也只是我掌中之物的平庸保管者,即便对我自己的天赋也不过如此。


但是,我突然有个强烈的直觉:我必须孤单自处。我根本不想看见任何人。我这一生,见过那么多人——我是个交际能力平平的人,但是有个倾向超过平均水准:想让我本人、我的观念、我的命运,和那些我所结识的各阶层的人保持一致。我总是在拯救或者被拯救——只要一个上午,我就能体验一番威灵顿在滑铁卢时情绪的起伏跌宕。我所生活的世界里,有高深莫测的敌意,也有不离不弃的朋友和拥护者。


但是,现在我想要绝对孤独,所以准备在一定程度上与平常的烦恼隔离。


这段时光并非不快乐。我远走他乡,那儿人少些。我发觉自己情绪良好、身体疲倦。我到哪儿都能躺下,也乐于有时候一天有二十个小时都在睡觉或者打盹,在睡觉的空隙我竭力绝不思考——相反我列清单——列出清单再撕碎,数百个清单:骑军领袖、橄榄球队员和城市名字,流行歌曲和棒球投手,快乐时光,爱好和住过的房子,退伍以后穿过多少套正装、多少双鞋(我没算上在苏莲托买的缩水的那套正装,也没算上那些我随身携带了好几年从来没穿过的帆布鞋、礼服衬衫和领结,因为帆布鞋返潮有了纹路,衬衫和领结泛黄了,上面的浆粉发了霉)。还列出我喜欢过的女人,我被别人故意冷落的次数,那些人在性格或者能力上从未比我出色。


—— 然后,出人意料地,我忽然感觉好些了。


—— 一听到新闻,我便像旧盘子一样碎裂了。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真正结局。对此到底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将不得不搁置在以前所谓的“时间的子宫”里。不用多说,我孤零零地抱着枕头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开始意识到,两年来,我的生活一直在榨取那些我并不拥有的资源,我一直在彻彻底底地抵押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与之相比,生活回赠我的小礼物又算什么呢?——那段时间,我曾经为自己有追求方向而深感自豪,而且有信心坚持独立。


我意识到,在那两年,为了保存什么东西——也许是内心的宁静,也许不是——我已经放弃了自己以前喜爱的所有东西——生活的每项行动,从清晨刷牙到晚餐会友,都变成了一桩费力劳神的事。我发现,很久以来,我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只是跟着别人虚张声势老气横秋地假装喜欢。我发现,即便是我对那些至亲至爱者的爱,也变成了一种仅仅为爱而做出的尝试;那些漫不经心的关系——和编辑、烟草商、朋友的孩子的关系,只不过是基于旧日之交,我记得自己理应维系的东西而已。就在同一个月,诸如收音机里的声音、杂志上的广告、火车的鸣叫、乡村的死寂这样的东西,都让我感到痛苦——我轻视人类的温和柔情,我动不动(虽然秘而不宣)想吵架争论,近乎顽固苛刻——在我无法入睡的时候憎恨夜晚,也憎恨白天,因为白天之后就是夜晚。现在我睡在心脏那一侧,因为我知道,我越是早点筋疲力尽,即使只是有一点累,那个做噩梦的幸福时刻就会越早到来,噩梦像是一种宣泄,能让我更好地迎接新的一天。


一些特定的地点、特定的面孔,我尚可看看。如同大多数中西部人一样,我只有一丁点最模糊的种族偏见——我总是偷偷地渴慕那些可爱的斯堪的纳维亚金发女郎,她们坐在圣保罗饭店的门廊上,可惜,她们的抛头露面不够节制,进不了所谓的社交界。她们太正派,做不了勾人的“小鸡”,又未免太鲁莽,匆匆走出乡村,要在这片阳光下抢得一席之地。不过,我总记得绕道几个街区,只为瞥一眼那光彩照人的金发——领略一个我永远不会结识的姑娘的鲜艳愉快的魅力。这个话题很都市化,没有人感兴趣,也扯得太远,偏离了刚才提到的事实——最近这些日子,我无法忍受看到凯尔特人、英格兰人、政治家、陌生人、弗吉尼亚人、黑人(浅黑或者深黑)、猎人,或者店员、广义上的中间人、所有作家(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作家,因为他们能把麻烦写下来,使之永垂不朽,别人可做不到)——所有被冠以某某阶层头衔的某某阶层,以及某某阶层里的大部分成员……


为了有所依持,我喜欢上了医生,大约十三岁以下的小女孩,还有大约八岁以上、有教养的男孩。我只能和这几类人和睦愉快地相处。忘了补充,我喜欢老头——七十岁以上的老头,有时候六十岁以上也行,只要他们的脸看起来饱经风霜。我喜欢银幕上凯瑟琳·赫本的脸,无论别人怎么议论她的装腔作势,还有米丽娅姆·霍普金斯的脸,以及老朋友,只要我每年只见他们一回,并且能记住他们的幢幢鬼影。


一切都相当不近人情、枯槁贫乏,不是吗?好吧,孩子们,这就是崩溃的真正标志。


这并不是一幅美丽的画。这幅画难免会镶进画框,运送到各处,直面形形色色评论家的质疑。其中一位,我只能这样描述,她活着就是为了让别人的生活看起来像死了一样——即使这一回,由她来扮演通常不讨喜的角色“约伯的安慰者”,情况依旧是这样。虽然这个故事结束了,但权且容我附上我们两个人的对话,当作某种后记:


“别这么自怨自艾了,听我说——”她说。(她总是说“听我说”,因为她边想边说——真的在想呢)。她说:“听我说。想象一下,这不是你身上的裂缝——想象一下,这是科罗拉多大峡谷的裂缝。”


裂缝在我心里。”我英勇地说。


“听我说!这个世界只存在于你的眼睛里——存在于你对世界的定义里。你想让它变多大或者变多小都可以。而你现在正竭力成为一个渺小卑微的个体。上帝作证,要是我破裂了,我就努力让这个世界陪我一起破裂。听我说!这个世界只有经过你的理解才存在,所以,这么说要好得多,破裂的并不是你——那是科罗拉多大峡谷。


“宝贝,等一下!这可是斯宾诺莎那一套?”


“我对斯宾诺莎一无所知。我知道——”然后,她说起了她本人早年的不幸,在她的讲述中,那似乎比我的更痛苦,她谈到了自己如何遭遇不幸,以及如何压倒它们、如何击败它们。


我对她说的话有了某种反应,但是我是个头脑迟钝的人,与此同时,我突然想到,在所有自然力量中,生命活力是无法互通有无的。在精力充沛的岁月里,你毫不费力就拥有活力,如同得到一件物品,你试图分送给别人——却总是无功而返;用深一层的混合隐喻来说,就是生命活力永远不能“拿来”。你要么拥有它,要么就没有,和健康、棕色眼睛、荣誉或者男中音的嗓子一样。我或许应该问她要一点活力,包装得整整齐齐,准备带回家精心烹制、慢慢消化,可是我绝对不可能得到它——即使我端着自怜自艾的罐头盒,等上一千个小时,也不行。我只能从她门前走开,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如同捧着碎裂的陶器,走进那个苦涩的世界,我要在那里就地取材建造一个家——走出她的家门后,我对自己引诵:




“你们是世上的盐。盐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咸呢?”


——《圣经·马太福音》第5章第13节




李玉帛  译